寒夜送車(下篇)
——《診餘隨筆》(10)
1976年我到了香港,不久便和楚政聯絡上了,我們剛好同住在觀塘區,而且住家很靠近。他深怕我初到香港未有工作手头紧,主動問我需不需要錢用,當時香港剛从股災中甦醒,經濟還很不景氣,楚政主動要給錢我用,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啊!我雖然婉謝了,但他的一片關愛之心,我永久銘記在心。當年我半路出家當中醫,好些人不但不看好而且有的還冷嘲熱諷,而楚政他却另具慧眼,認為我是個幹哪行都能幹出成績的人……
我在最困難的時候,有一個從金錢上到精神上都能給我以支持和鼓勵的朋友,是何等幸福!感恩!
。。。。。。
冬天的夜幕降臨得特快,言談間不覺已到黃昏六點,我要告辭了。楚政執意要請我到餐廳吃晚餐。两个老頭吃不了許多,只叫了凉瓜排骨煲和二碗白飯,不喝茶只喝開水,吃得倒也開心。
吃完飯,他一定要送我到大巴站,看他手持拐杖走路蹣跚,我心不忍,要他回家去,可說啥他都不依。
天寒夜黑風冷,四周靜謐,車站孤寂無人,只我們俩縮頭抱臂禦寒,時而說話,時而沉默,等候68l號大巴。那大巴不知是否有意讓我們多聚片刻,竟是遲遲不見來。我深怕楚政受凉,促他回去,他硬是不肯,他说怕我一个人留在車站寂寞,又说自從太太離開他以後,平日一個人在家,關在屋裡聽不到人聲,很孤單、寂寞,很希望旁邊有人在,只要能聽得到人声,即使不說話,心也感到滿足踏實。不知怎的,我聽着聽着感到一陣心酸難過……大巴终于來了,他託我别忘了代他向同学们问好,我上了車,他不停向我揮手,我也揮手示意他快點回家去。大巴開動了,霎瞬間,他持着拐杖站得不穩當的身影迅速在黑夜中消失……
天,無情地寒冷,
夜,無奈地孤寂。
回家路上,我心情久久不能平靜,腦海反覆重現楚政衰老的影像和低沉的話語,我內心平日的豁達和眼前的哀傷朦上了一層糾結的陰影。
然而我想,不管怎樣,當一個人心情消極沉重的時候,應該努力啟動自身積極向前的反思,人生雖然要面對生老病死、生離死別等數不盡的諸般苦,但人要好好繼續活下去,總得往前看啊。
因此我喜歡英國浪漫派詩人雪萊的名句:「冬天到了,春天還會遠嗎?」
你問我:春天在哪裡?春天什麼時候到?我說:春天在心中,心中有春天,春天時刻在時時到!
2018年3月19日三郎完稿於書房‧香港
只要我還有能力
一定不將老人送進老人院
(一位病客的話)
《診餘閒筆》(04)
日前為一位病客彭先生治療腰痛,治畢談話間提到關於將老人送進老人院的問題,他的見解,充分體現出他對老母親的孝心。他五十多歲了,還在工作中,有個八十多歲的老母親,行動不大方便。他一般家庭,有妻有女,一家數口,一直和老母親住在一起。他從來沒有想過要將老母親送進老人院,也不贊同後輩在沒有特殊的情況下將老人家推給老人院,最近他還為老母親買了一張新輪椅,同時照了張老人家微笑著坐在輪椅上的相片,很溫馨,隨時帶在身上,他說著便情不自禁從衣袋中掏出來給我看。他說:“只要我還有能力,一定不將老人送進老人院。”
為什麼不贊同將老人送進老人院?
以下是我和彭先生的來往微信,內裡有答案。我作了整理,經彭先生的同意,連同他母親的照片在此公開發表,旨在與大家分享共勉。
三郎微信:
彭生您好!
今天感覺好些了嗎?我很欣賞很敬佩您對是否將老人送進老人院的看法。您雖然不是很富有,但您一直和母親一起住,而且最近給老人家買了一張輪椅,照了一張老人家坐在輪椅上微笑的相片,那相照片照得很好,很溫馨,我很喜歡,您能將相片轉發給我嗎?謝謝!
我問您為什麽不好將老人家送進老人院,您說將老人家送入老人院首先老人家會認為做子女的嫌棄、拋棄了他(她),老人家一定感到孤獨悽涼,再說老人院不是一、二個老人,而是很多老人,飲食一定粗劣不合老人家胃口,老人院也不會讓老人家獨自出門,難得有一次機會由家人領出或有病要到醫院才能到外面見到一次陽光,簡直就是鎖在見不到陽光的屋內軟禁,說得不好聽就是等待死亡,想到這些,做子女的內心難過,所以您說:“只要我自己還有能力,必想盡辦法,一定不讓老人家進老人院”………
彭先生:
好多謝您,您敬老愛老的慈善孝心感動我,我是信佛的,我是信善有善報的,您好人一生一定平安有善報。謝謝!
三郎2017/8/23
彭先生覆:
已經有好轉及跟你給我的拉筋短視頻做(拉筋運動)
(附上母親坐在輪椅上照片)
三郎覆:。
謝謝!您的孝心可以教育很多人,有時間我會將這件事寫成文章讓更多的人受啓發教育,也會將您母親這幸福的相片作介紹,您同意嗎?
希望您保持拉筋,會一直保持健康,有什麽需要,請隨時聯絡我。
彭先生覆:
我無問題,最重要能夠幫到其他人。
2017年9月1 日三郎整理於書房
是老人院
更似「候化」院
《診餘閒筆》(03)
日前我和太太一起到九龍區一間老人院深望一位今年才67歲的「老人」,她是我的親妹妹。我仔細觀察了院內周圍環境,也了解了一些該院老人們的日常生活情況。老人院設在樓上,面積蠻大,四周一間間緊密相連的小房間,少說也有二、三十個,房內除了放一張單人床、一張小桌子、一張櫈子外,便沒什麼空間了。我去到的時候,在休息廳的長椅上坐着十來個老人,員工打開矮橫槓鐵門讓我進來了,他們一言不發,一個個神情呆滯,,眼光奇惑地望著我走過來,臉上不但沒有一絲的輕鬆歡容,倒令我感覺他們內心緊張,似乎在提防我會有什麼突然的不友好舉動,也令我直覺地懷疑他們是否神經不很正常,看著這情景,我內心一陣涼,有點難過,直到我主動微笑著向他們招手大聲說:大家好!我是來探望我妹妹的!這才看到們緊張的神情鬆弛下來。
老人們都塾上紙尿片防賴尿;有的老人自理能力低,洗澡和大解都需要由員工恊助;浴室的熱水爐鎖定安全溫度,恐老人自行調高了水溫燙傷;他們的飲食很清淡,聽我妹說,冬瓜湯是主湯,如果院方預先知道誰將有親人來探望,誰當天的飲食就會豐盛些。我妹又說,這裡的飲食對患有「三高」症者絕對有助,因為她患有嚴重的糖尿病,血糖數值高,也發生過血糖過低而入院。有的老人吃飯需由人餵,吃得慢或胃口不好拒食,不耐煩的員工就會變得態度粗魯。老人們幾乎都是有病必須按時服藥的,院中有醫療室,有專人負責配藥,我親眼看著工作人員將八、九粒西藥丸灌進我妹口中。老人們在休息廳可以看電視,那天播放的是叮噹卡通影片,真個把老人們當做小孩了。我巡視了一下各房間,有的老人呆坐著,神情呆滯,目光茫然,有的躺在床上睡著,張開無牙的大口,面孔瘦削蒼白,氣氛死寂,真有點恐怖的感覺,令我聯想到那很不吉利的醫院太平間,我妹說,經常會聽到有人在痛苦呻吟。老人院設在樓上,樓梯口用橫槓鋁合金門關鎖上,防老人私自外出,如要外出必須有親屬親自帶離,外出一次便可以見到一次陽光,長期沒機會出外,便長期沒機會見到陽光,可說是過著「暗無天日」的生活,老人們就是這樣一天過一天……
我也曾經數次應邀到過香港北角、九龍觀塘的老人院出診,老人們給我的印象大致都一樣,不會令我開心,這次因為有親妹住下,探訪時間也長,所以觀察得較仔細,了解得也較多。這些住院老人根本沒有人生樂趣可談,什麼“安享晚年”、“老來得福”、“天倫之樂”、“夕陽無限好”等麗詞美好的情境,對他們來說,簡直是痴人說夢、天方夜譚!他們有的是疾病、創傷、孤寂、失落、茫然、無奈……或許他們還有等待,但他們等待的不是生活,而是死亡!或許他們還有期望,但他們期望的不是活得快樂點,而是死得舒服些!即使是這樣低微的願望,在他們眼前如此的現實生活,能夠實現嗎?我看很難,因為他們目前住著的是老人院,但更似老人「侯化」院,全名稱就是:「老人等候火化院」!
事物兩面觀。社會上之所以產生有老人院,是因為社會有需求,事實上各種類型的老人院也的確恊助社會紓緩了老人問題,減輕了許多家庭的壓力。老人院多是牟利機構,質素必有優劣之分,據說有些質素高的老人院(包括養老院、護理院等),在環境、居住、飲食、醫療、護理、活動等方面,都可以做到令進住者滿意,當然,其所需費用,就不是一般平民百姓所能負得起的了。
將老人送進老人院好不好?這是很難圓滿回答的問題,因為各人的具體家庭情況不同,各人有各自的想法、說法和做法,難以論斷好與不好。但為什麼要將老人送進老人院?這倒是每一個已經或者準備將老人送進老人院的子女婿媳後輩必須明確的問題,也就是說,將老人送進老人院的「動機」是什麼?必須清楚明確!是真心希望老人家得到更好的護理、更好地渡過晚年呢,還是思想裡嫌棄老人家?如果動機是正面的,就應該事先和老人家商量商量(智障老人除外),老人家同意了,便要盡可能選擇質素比較好的老人院,如能靠近家便於探望和照顧就更好。以後不管老人院遠近,做後輩的都應該經常去探望,帶些老人家平時喜歡吃的菜餚讓老人家補充點營養開心些,多帶老人家出來見見陽光,讓老人家不感到孤獨,不感到被遺棄。老人院最大的不好就是沒有出入自由、飲食質量差、見不到陽光,所以租一個普通小單位請一個佣工照顧老人家就最理想。總之,不論什麼理由,家庭困難也好,老人有病難以照顧也好,老人脾氣不好難以相處也好,等等,做子女婿媳的後輩,絕對不可有嫌棄、遺棄、甚至拋棄的動機念頭!你們嬰孩時在父母懷裡屎屎尿尿,孩兒時哭哭鬧鬧,你病了多少個長夜父母守護著你,你從小到大,不管是什麼情況下,父母對你只有付出愛,從來沒嫌棄你,如今父母老了,身體有病行動不便了,智力退化變得嚕囌了,你會嫌棄他們嗎?這裡我想起了我學佛理時聽到的一個令我銘記在心的故事:從前有一對年輕夫婦,厭惡老而有病行動不便的父親(孩子爺爺)脾氣暴躁難相處,便想擺脫老人,於是,男年輕人將老人裝進大籃子中揹在肩上,準備帶走。十歲的孩子問父親要把爺爺帶到哪裡去?年輕人說要把老人帶到山中讓他自力更生。男孩靜靜的看父親離開,突然大喊:爸爸別忘了把籃子帶回來啊!年輕人愣了一愣,問孩子為什麼?小男孩說:「當你老的時候我也要用這個籃子裝你呀!」年輕人聽了心裡一震,打消了念頭,從此好好細心照料老父。
人在做,天在看。做人哪,可以不信命運,可千萬不能不信因果報應啊!
2017年9月1 日三郎寫於書房
千金難買的心頭愛
一一《診餘閑筆》(01)
1973年我還在廣州第一師範學校任教時,便已業餘自學中醫,最先看的第一本中醫書,就是這本(附相片)1975年3月廣州中山醫學院編寫組編寫的《中藥臨床應用》。我幾乎每天都翻閱之,直到I976年4月來港行醫後的幾十年中,也還常常翻看,我覺得它不但內容實用而且較全面,令我愛不釋手。
可惜我不懂珍惜愛護,幾十年的翻閱日子有功,以致書殘破了,修了又修,補了又補,依然無法停止它的繼續“殘破老去”,因為我還要繼續翻閱求教於它。看著我初學醫時的「啟蒙老師」如此地殘破,我感到好心痛,許久以來一直想買過一本新的,但可能是因為七十年代出版的書時間太久遠,不再出版了,所以我走訪了許多書店,最後得到的都是失望。為此,我長時間地心有戚戚焉,一想起這本書就內心不愉。
後來我知道咱二屆文藝班(原廣州市第一師範學校)的同學杜華老大,他在社會上工作多年,交友甚廣,“江湖地位”不低,手下門生不少,與社會各路的“英雄好漢”頗有交情,因此我託他代為尋書。杜華沒敢怠慢,依原書的照片向各書店發出「緝拿」令,還親自到各書店「搜捕」,甚至將某新華書店的倉庫翻轉了,但仍然找不到這本書。唉,我只好放棄尋找了,心也該死了。
哈,原以為山窮水盡疑無路,却不料柳暗花明又一村——我那已是中醫的孩子劍兒,這小傢伙倒有我心,他知道我為這本書心悶了多年,有一天突然對我說我要的書他找到了!還把該書的照片給我看,我一看,嗨!就是它!一一《中藥臨床應用》!1973年中山醫學院出版的!我大喜望外,忙問書在哪兒?他說在網上淘寶找到,價錢七十元港幣,我即叫他快給我買下!心想,莫說是區區七十元,就是七百元或者再多些的錢我也肯給!
人世間什麽叫千金難買的心頭愛?這就是!什麽叫「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這就是!過了幾天,我果真得到了這本渴望已久的書,還蠻新的哩!
難怪我老伴也常說,我眉頭隱痣,眼中藏善,不論遇上啥難題,總會有好運的,知我者的老婆說得沒錯的,哈哈!
說起來也要感謝阿里巴巴發明了「網上淘寶」!
好事喜事大家分享,發此微信,相信大家也會為我重得心頭愛而高興,謝謝!
(附上舊書與新書照片)
2017/7/10三郎寫於書房